【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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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醒來的時候,病房裏很安靜。
窗簾拉着一半,陽光從縫隙裏照進來,在白色床單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第一反應是疼,左邊肩膀像被人硬生生撕開了一樣,胸口也悶痛得厲害。每次呼吸,空氣氣囊撞擊後的鈍痛都會跟着擴散開來。
醫生說只是輕傷。
可朱新宇知道,自己的左肩大概還是脫臼了。他試着動了一下胳膊,立刻疼得皺起眉。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什麽“大難不死”的慶幸。
甚至,有一點遺憾。
車撞出去的那一瞬間,他其實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高速旋轉,巨響,安全氣囊炸開的白煙。
他甚至看見了那道據說會将他接到另一個世界的那道光。
世界仿佛像被人狠狠按下暫停鍵。
那一瞬間,他腦子裏甚至沒有恐懼。
反而是一種奇怪的輕松,終于結束了,終于不用再面對那些東西了。
不用面對朱磊,不用面對成績,不用面對學業警告,不用面對自己越來越失控的人生。
可誰知道,他居然沒死,還是活了下來,還得繼續面對現實。
想到這裏,朱新宇忽然覺得一種深深的無力,腦子裏卻越來越清醒。
以前他一直以為,家裏真正掌控一切的人是朱磊。
可長大以後,他慢慢發現,不是這樣的。
他們一家三口,其實像一個互相咬住的三角形。
每個人都在控制別人,也都被別人控制。
朱磊當然是最強勢的那個。
從小到大,他習慣了朱磊掌控他的一切:時間,成績,人生方向,甚至情緒。
他最常用的方式,就是“撤回愛”。
小時候把朱新宇送回農村。
後來又一次次用“回老家”威脅他。
朱新宇很早就明白:父母對自己的愛是有條件的,只要自己不夠優秀,就可能被放棄。
所以他拼命學習,拼命考第一,拼命做“正确”的孩子。
可後來他又慢慢發現,自己其實也在控制父母。
尤其是控制朱磊。
成績就是他的武器,只要考得好,家裏就會和平,朱磊會滿意,唐鳳會松口氣,一家人甚至能短暫地像正常家庭一樣吃頓飯。
可一旦成績掉下去,整個家就會開始崩塌。
而唐鳳,永遠是第一個被攻擊的人。
朱新宇小時候還會因為媽媽挨罵內疚,後來卻慢慢變得麻木。
甚至有時候,他會故意考差一點,像一種無聲的報複。
他知道,只要自己成績一塌,朱磊就會開始發瘋。
可朱磊漸漸也變了,以前他會直接罵兒子。
後來,随着朱新宇長大,他不再和兒子正面沖突。
因為他發現,兒子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會被吓哭的小孩了。
于是,他開始把矛頭轉向唐鳳:“都是你慣的,看你還護着他,這就是你們母子聯合騙我的下場。”
這些話,朱新宇已經聽了無數遍,尤其游戲暴露以後,那些陳年舊賬一次次被翻出來。
唐鳳以前偷偷幫他藏iPad,幫他圓謊,替他遮掩成績的下降。
現在都成了罪證。
一旦被朱磊抓住了把柄,就別想逃過去。
一遍遍重複。
有時候甚至不需要發火,只需要冷冷一句:“慈母多敗兒。”
唐鳳就會一下安靜下來。
朱新宇後來才明白,朱磊控制唐鳳的方法,不一定是什麽精心設計的手段,只是他已經開始厭煩這個女人了。
年輕時候的唐鳳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雖然不算漂亮,和朱磊以前遇到的女同學比起來多了一些上海女人的精致和氣質。而且唐鳳高明的地方是她一直都有護士對博士醫生的崇拜和仰望,也會适當地撒嬌給朱磊一些一家之主的面子。
剛結婚的時候,朱磊對唐鳳是有上海人的濾鏡的,跟着唐鳳回娘家甚至都有一種攀附了上海人的贅婿的感覺。事情是從朱新宇出生,唐鳳媽媽拒絕幫忙帶新宇開始的吧,或者更早,在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唐鳳想住在家裏的時候,被父母從家裏趕出來,朱磊表面上沒有說什麽,心裏默默地對上海人祛魅了。
從他說服母親從農村來帶新宇,到後來讓母親将新宇帶回老家去帶,唐鳳在他心裏的地位就一點點地減弱了。在朱磊看來,每一次挺身而出維護他的家庭的都是他的父母,唐鳳父母不管是什麽理由和借口,他們在朱磊的心裏是減分的,但是他不會将分數直接減到岳父母的頭上,畢竟沒有任何的意義。
他将岳父母該減的分數,減在唐鳳的身上,一開始扣分還不算多。
但是後來,她慢慢變成了一個圍着兒子轉的母親,她開始偷偷地站到朱磊的對立面。尤其在教育兒子這件事上,她越來越像“拖後腿”的人。兒子一哭,她心就化了。兒子一求,她就偷偷幫忙。
朱磊嘴上不說,唐鳳犯的錯越多,減的分數就越多。她離他标準的妻子形象越來越遠。
最開始,他只是晚一點回家,後來開始頻繁出差,再後來,如果兒子不在的話,連吃飯的時候都低頭看手機,這個家已經讓他疲憊不堪。
而醫院,卻出現了另一個人,張蔓菲,科室新來的護士長。是朱磊親自從全院護士長競選中選中的。
三十多歲,說話輕輕柔柔,永遠化着淡妝。
最重要的是,她特別會傾聽。
朱磊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一次科室聚餐,那天唐鳳又因為兒子的事情和他鬥氣。
朱磊挂了電話,臉色難看得厲害。
別人都裝沒看見,只有張蔓菲輕輕問了一句:“主任,家裏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
朱磊原本不想說,可不知道為什麽,看着她溫溫柔柔的樣子,也不像喜歡八卦的樣子,忽然就開口了:“孩子不好管。”
張蔓菲點點頭:“現在的孩子确實難帶。”
她沒有像別人一樣勸:“孩子還小,慢慢來。”
而是安靜地聽朱磊說,偶爾附和一句:“您真是不容易,工作這麽忙,還這麽顧家。唐老師真是有福氣。”
這種話讓朱磊很舒服。
聊着聊着就越聊越近,除了工作的事情,朱磊下班後也願意留在主任辦公室,和張曼菲多聊幾句。她會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他,聽他說當年怎麽考博士,怎麽去美國,在美國吃了多少苦,怎麽從農村走到今天。
她甚至會很認真地誇他:“主任,您真的很厲害。”
雖然朱磊周圍充斥着這種誇獎,但是從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同事嘴裏說出來,朱磊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有時候下班晚了,她還會順手給朱磊泡杯茶:“主任,您別太累。”
這種小事,本來沒什麽。
可對一個長期被家庭消耗的人來說,卻像某種危險的安慰。
唐鳳早就聽到了醫院裏的風言風語,她的猜忌和無理取鬧只會讓朱磊給她已經不太足夠的親情分再減去幾分,除了周末朱新宇回家的日子,他們繼續表演恩愛夫妻以外,其餘的日子,更多的時候,朱磊并不想和唐鳳有更多的交流。
所以,其實在馬恬恬之前,唐鳳就含糊地要求過兒子站隊。
朱新宇冷眼旁觀着由于他的成績好壞造成的家庭關系的波動,忽然覺得荒唐。
這個家明明早就搖搖欲墜了,可所有人還在假裝正常。
朱磊在外面尋找理解,唐鳳拼命抓着兒子。
而自己,則躲進游戲和速度裏。
他們三個人,沒有一個人真正快樂,卻又誰都離不開誰。
想到這裏,朱新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胸口都疼。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輕輕滴答作響。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那輛改裝撞毀的寶馬。
表面上還完整,其實內部早就已經失控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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